第1卷 第9章:马家的反扑
# 第一卷 第9章:马家的反扑
**视角**:沈彻
**钩子类型**:刀压脖子
正文
沈彻是在回桐县的路上被伏击的。
他从府城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陆思齐本来要派一辆马车送他,他谢绝了——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他想一个人走一段路。他的脑子在走路的时候运转最快,前世写论文的时候总是在校园里一圈一圈地走,走到第三圈思路像被水洗过一样清晰。这一世换了身体,但脑子还是那个脑子。府试考场上那些关于泄题的数字还在他脑子里转——五十份用错同一个典故时间的卷子,崔家在舒州的别院,陆思齐说"出题前去了一趟"。
走到第三个岔路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至少四个人。鞋底踩在砂石路面上的节奏不一样——一个快一个慢,一个左脚拖地,一个走路带金属碰撞声。四个人,各有步态,但有一个共同点:沈彻停他们也停,沈彻走他们也走。他们不是恰好同路。是在等他走到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第三个岔路口刚好是官道分叉处,左边是通往桐县的土路,右边是去邻镇的近道。这里没有人家,没有灯火,只有路两边一人高的灌木丛和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
沈彻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腿侧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压力下的习惯反应——敲第一下是在启动分析,敲第二下是在锁定方案。四种可能:劫财的——不太可能,他穿成这样一看就没钱,腰间插根树枝的人不值得四个人组团来抢。府试落榜报复的——可能,但不会出动四个人,一个人就够了。马家雇的——非常可能,马永昌今天在府城撕了榜,马守成的茶杯碎成三瓣,以马守成"有仇不报睡不着"的性格,当天就动手的可能性极高。崔家授意的——也有可能。泄题的事,他今天在阅卷馆里看了那些卷子,如果崔家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不管哪种——跑不过四个人,打不过任何一个人。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项了。
他停住。转过身。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把四个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的汉子照得半明半暗。最前面那个手里提着一根短棍——棍子不是砍下来的树枝,是专门车过的,握手处缠着防滑的布条。这种棍子是"打人的工具"而不是"打人的武器"——武器是用来致命的,工具是用来让你疼但不至于死的。后面的三个各自握着柴刀——刀背冲外,刀刃冲内。不是要杀他。要杀的话不需要把刀刃藏起来。是来"教训"他的:打断一条腿,折几根肋骨,让他赶不上府试放榜。
"谁雇的你们?"沈彻问。语气很轻——不是装的轻,是真的轻。因为他刚在阅卷馆里分析了一场涉及三百个考生和至少一个朝廷知府的泄题阴谋。四个雇佣打手在村路上拦路——和那个阴谋相比,这顶多算个售后纠纷。
提短棍的汉子愣了一下。他显然没预想到这个反应。他接过的活大多是"教训一个书生"——书生应该哭,或者求饶,或者跑,或者掏钱求放过。但这个书生转过身来,语气像在茶楼里问"今天有什么点心"一样问他"谁雇的你们"。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被挑衅了——是困惑。困惑到忘了往前走。
"你管谁雇的。"汉子往前迈了一步,恢复了一点气势。短棍在手里转了半圈——这个转棍的动作沈彻很熟悉,因为他自己每天用枯枝做同样的动作,但目的完全不同。他转枯枝是为了思考。这个汉子转短棍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有人让我告诉你:别考了。回家种地去。不丢人。"
沈彻看着那根短棍。然后又看着那个汉子。然后他笑了。
不是挑衅的笑,不是讨好的笑。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笑——像一个人忽然想通了一道难题之后那种由衷的、几乎是不自觉的笑。这种笑法天然地让人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马守成雇你们花了多少钱?"
汉子的表情变了一瞬间。极短暂——但他右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那是"你怎么知道"的条件反射。普通人看不出来——沈彻看出来了,因为他不是在观察他的表情,是在读他的微反应。前世在准备博士面试时研究过——面试官可以通过微表情判断被试是否在撒谎。虽然面试最后都没用上,但技能留下来了。
"你们不说没关系。我帮你们算。"沈彻把枯枝从腰间抽出来,不是当武器——是当教鞭。他用枯枝在空中点了三下。
"第一。四个人,短棍一把,柴刀三把。雇你们的时候说的是'教训一下'——马守成的原话可能是'打断一条腿',但你们说'我们只教训不打残'。因为打死打残是重罪,要坐牢的。你们犯不着为了一个商人背人命。所以他给的钱——大概五两银子。一人一两出头,外加一顿酒。"
第一个汉子的喉结动了一下。沈彻看到了。继续。
"第二。他为什么雇你们而不是找衙门的人?因为赵德安不帮他。放榜日他当众踢穿了县学的告示板,赵德安当众说'这窟窿你自己补'——全桐县都听到了。马守成在县衙的脸面已经没了。他如果找衙役来动我,赵德安第一个查他。"
第二个汉子把左脚的重心从脚掌移到了脚后跟——这是人在焦虑时不自觉的退半步姿态。沈彻没停。
"第三。"枯枝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去找别人?桐县比他有钱的没有,但比他心黑的一大把。随便找个混混都比找你们这种——"他看了一眼短棍上缠的防滑布条,"显然不是第一次接活但业务水平不稳定的人——便宜。"
提短棍的汉子手里的棍子往下垂了一点。不多,大概两寸。但这两寸够了。
"我不跑。也跑不过你们。"沈彻把枯枝插回腰间,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一个"我没有武器、也没有威胁"的姿态,"但你们想清楚一件事。马守成雇你们是因为你们便宜——用完了就可以扔掉。如果我今天缺胳膊断腿地出现在桐县——赵德安第一个查马家。查马家的时候你们四个会被供出来——马守成会保你们吗?还是会说'是这几个人自作主张,和我无关'?你们觉得一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踢穿告示板的人,会在乎四个雇佣打手的死活?"
沉默。
蛙鸣从远处田里传来,一阵一阵的。一只夜鸟从灌木丛里扑棱着飞起来。第一个汉子喉结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被点了心思,是咽口水。他身后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那种"他说得好像有道理"的眼神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算了。"
提短棍的汉子忽然把短棍往地上一扔——棍子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路边。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三个人挥了一下手。
"走吧。"
"大哥!"
"我说走吧!"他对着喊他的那个吼了一声——这一声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需要用一个比自己的犹豫更大的声音来压住犹豫。然后他回头看了沈彻一眼。
"你……别去府衙告我们。"
"不会。"沈彻说,"你们也是拿钱办事。要告我告雇你们的人。"
这句话是真的——不是策略性的"答应"。他从头到尾没有恨过这四个打手。他们和他一样——也是这个体系的底层。只不过他们反抗的方式是拿钱揍人,他反抗的方式是拿笔拆制度。
四个汉子走了。脚步声在砂石路上越来越远,最后被蛙鸣盖住了。
沈彻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膝盖在抖——不是被吓得。是他从府城骑了四个时辰的马回来,本来就骑不动了,刚才那段"说服四个持械者放弃任务"用光了最后一点肾上腺素。现在这些激素退潮了,两条腿像两根被抽去骨头的面条。
他弯腰把那根扔在地上的短棍捡起来。试着拄着走了一段路。后来走不动了,干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短棍横在膝上——和他平时放枯枝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到这件事的一个黑色幽默。马守成花了五两银子雇人来打断他的腿。结果他不但没断腿,还白得了一根短棍——车过的,握手处缠了防滑布条,一看就是花了手工的。马永昌说在桐县他爹说了算——确实算了。算了之后沈彻多了根棍。从数学上来说,这是一笔很好的交易:五两银子=(零条断腿 + 一根免费短棍 + 四个打手对雇主的信任度暴跌)。
有意思。他拄着棍子在月光下笑了一下。
但他没有笑太久。因为他在重复那四个汉子的步态时——回忆他们其中一个走路带金属碰撞声的细节——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金属碰撞声不是柴刀挂在腰带上发出的声音——柴刀挂在腰带上不会发出那么规律的金石相击。那种声音他听过:是腰牌碰腰牌的声音。官府衙役带了两个以上的腰牌挂在腰间时,走路就是这个响法。
四个汉子中有一个人带过衙门的腰牌。马守成说"你等着"——他不止雇了打手。他去舒州找了崔家的旁支。崔家旁支的人给他派了一个——或者是"借"了一个——带过腰牌的人。这个细节解释了为什么这四个人的"业务水平"不统一:三个是普通雇佣打手,但有一个不是——那一个是崔家用来"监控"这次行动的。
马守成是马永昌的父亲的级别。崔家在舒州的旁系——是马守成够不到的那个级别。马守成通过某种渠道找到了崔家旁支,崔家旁支给他派了人——不是因为他在乎马家,是因为他在乎沈彻。沈彻在府试考场上写的那些关于"治水"的话——不是在舒州被看到的。是在翰林院被看到的。陆思齐说"有人想看"——看的人不在舒州。在京城。而京城那边看了之后——舒州这边的崔家旁支收到了某种指示。
不是"杀了他"。是"试试他"。用四个雇佣打手去测试他的反应——测他有没有胆量,有没有脑子,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关系——比如有人来救他——那就是另一回事。如果没关系——一个被打了没人管的童生——那就打完了再说。
沈彻拄着短棍站起来。膝盖还是抖的。但脑子比走路的时候更清楚了。他从一开始就在想"这次伏击是谁指使的"——以为是马家。现在看来,马家只是表面的手。真正决定这只手往哪里挥的——不在桐县。
他拄着棍子走回了家。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从黑色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像一块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旧布。
沈怀安站在门口。
和他每次等沈彻回来时一模一样——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身前。手里攥着东西。不是告示。是一碗粥。粥表面的米汤已经凝了一层皮——凉透了,但他攥着碗的位置是碗底,碗底是温的。说明他不是从灶房端出来的——是一直端着站在这里等。
"爹。粥不是早上才煮的吗?"
"煮了两碗。一碗早上你吃的。一碗留着。"
沈彻接过粥。凉的。糙米的粗粝刮过喉咙的感觉和杂粮饼一模一样。但今天的粥里多了一样东西。他用筷子捞了一下——一颗红枣。枣皮已经煮得皱巴巴的了,缩成了一颗枸杞的大小。
"爹,枣是哪来的?"
"赶集买的。"
"什么时候赶的集?"
沈怀安没说话。沈彻知道——每次赶集都是月初。今天是月中。这颗枣是月初买的,放了半个月没舍得吃。他端着粥碗,站在天快亮了的门口。右手边放着枯枝和短棍——一根来自田埂上的随便什么树,一根来自马家花五两银子雇来的打手。左手边放着沈怀安。
"爹。"
"嗯?"
"以后别在门口等。天冷。"
沈怀安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然后转身进了灶房。
沈彻把枣嚼碎了咽下去。甜的。他拄着短棍走进屋子。把那根短棍放在桌上——和枯枝并排放着。一根细的不够打人,一根粗的可以打人但主人把它扔了。两根棍子并列在油灯旁边,像两张照片:一张是"这个世界想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一张是"这个世界不小心留给我的东西"。
有意思。他把枯枝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又拿起短棍——比枯枝重多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重心在棍子的三分之一处,是一个被设计过的、适合挥打的长度。他试着转了一下。没转起来——短棍太沉了。但不要紧。枯枝是用来思考的。短棍是用来提醒自己的——不是提醒自己"要变强",是提醒自己"这个世界的善意是会反悔的"。